偶爾，在人擠人的夜市裡，我的手不小心碰到普布的。

 

普布說，他的手只要弄點熱牛奶泡一泡，塗點酥油，摸起來就不會那麼粗。

 

我感覺得出來他在臉紅，雖然他曬得很黑，燈光又很暗。

 

我說，我可以每天幫他塗酥油。

 

旁邊有個拿著擴音器的攤販在大聲叫賣，普布說他沒聽清。

 

我不清不楚的重複了一次，心裡巴望著普布最好還是沒聽清楚。

 

有個摸起來粗粗的東西包覆住我的手，夜市的喧鬧聲好像停了似的安靜下來。

 

都市裡什麼人事資料都得建檔，薪資轉帳得開戶，普布不能待在城裡。普布沒有健保，我不知道他要怎麼上醫院。普布沒有勞保，沒有身分，只要夠缺德夠惡劣的雇主知情，就可以威脅舉報讓他做白工。普布的護照和身份證明文件全是假的查無此人，就算有誰把他殺了也不必服刑。但普布覺得不工作的男人會給人看不起，更何況在這裡賺的錢都是他自己的。因此普布寧願每次從山區鄉下大老遠來了又走，有時上車前還會塞給我幾張票子，交代我好好照顧自己。每次我都在心裡暗罵普布是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笨蛋，卻又無可奈何的用自己的名字替他開戶存好。

 

對於未來，普布和我從沒想過太多，大不了有了孩子就報我的戶口，大不了普布給人抓到遣返我就和他找我一樣想辦法找他去。

 

在別人眼裡他只是個偷渡的遊走窮民工蔡萬金，可當年我爸我媽為離婚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嫌我礙事，在印度做研究的阿姨自告奮勇把我接了過去卻沒辦法陪我，接近喜瑪拉雅山脊的北印達蘭莎拉入夜氣溫驟降，普布是唯一一個拿毛巾包著裝了熱水玻璃瓶子來問我冷不冷的人。

 

普布說他雖然沒什麼文化水平，可他知道台灣四季不下雪。

 

但這不是重點。

 

別人也許可以給你錢，給你房子、車子、吃穿用度、戀人絮語，只要他們不缺。

 

而普布懂得關心別人冷熱。即使什麼都沒有，也還是盡力給我他在這世界上的一切。我知道很多人不會同意我，但對我來說，錢只要肯賺不愁沒有，世上最有價值的不是一人獨得的大樂透特獎，不是國庫裡的印鈔機和等值黃金。唐朝有個叫做魚玄機的女人說過的，不是嗎？普布不怕，我怕什麼？跟這樣的普布一起，我可以毫無畏懼的水裡來火裡去。

 

 

 

 

跟這樣的普布一起，我可以毫無畏懼的水裡來火裡去，他不怕，我也不怕。